笑一场:

1993年的老幽默文集

1993 - 1994 留学期间的读物,93-96 三年是中文网络同一、非商业化的黄金时代


胡适· 差不多先生传 野草.作者:夏衍

葛优三件事 毛泽东谈怎样使猫吃辣椒
·图雅·逐鹿记 入厕阅读

 读你已迟根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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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外婆与狼阿姨-大学的女生宿舍

 

  

. 【狼外婆与狼阿姨】

大学的女生宿舍, 被男生称作熊猫馆,被几个面相凶恶的老太婆看管着. 称她们为狼外婆, 年轻一点的称狼阿姨. 一天课余, 男生林问:”老听说狼外婆狼外婆的, 究竟是个什么来头?”一娘娘腔的男生答:”你小时候干嘛去了, 童话没读过?”林低沉着嗓音, 一本正经地说:”我上高中才知道有童话这么回事.”同学们大笑,说你说话太有喜感了

毛泽东谈怎样使猫吃辣椒

  五十年末,在上海流传着毛泽东怎样使猫吃辣椒的故事。一天,毛泽东向刘少
奇和周恩来提了一个问题:“你们怎样才能使猫吃辣椒?”

  刘少奇首先说:“那还不容易,你让人抓住猫,把辣椒塞进猫嘴里,然后用筷
子捅下去。” 对于这种解决方法,毛摆了摆手说:“每件事应当自觉自愿的。”


  周恩来回答说:“我首先让猫饿三天,然后,把辣椒裹在一片肉里,如果猫非
常饿的话,它会囫囵吞枣般地全吞下去。” 毛泽东不赞成这种手法。

  那么,毛泽东的策略是什么呢? 毛泽东笑着说:“这很容易,你可以把辣椒
擦在猫屁股上,当它感到火辣辣的时候,它就会自己去舔掉辣椒,并为能这样做而
感到兴奋不已。”
□(摘自《读者文摘》一九八九年九月一日 供稿:叮咚)

 

  差不多先生传


·胡适·

  你知道中国有名的人是谁?提起此人,人人皆晓,他称差,名不多,是各省各
县各村人氏。你一定见过他,一定听别人谈起他。差不多先生的名字天天挂在大家
的口头上,因为他是中国全国人的代表。

  差不多先生的相貌和你我都差不多。他有一双眼睛,但看的不很清楚;有两只
耳朵,但听的不很分明,有鼻子和嘴,但他对于气味和口味都不很讲究;他的脑子
也不小,但他的记性却不很精明,他的思想也不很细密。

  他常常说:“凡事只要差不多,就好了,何必太精明呢?”

  他小的时候,他妈叫他去买红糖,他买了白糖回来,他妈骂他,他摇摇头道:
“红糖白糖不是差不多吗?”

  他在学堂的时候,先生问他,“直隶省的西边是哪一省?”他说是陕西。先生
说,“错了。是山西,不是陕西。”他说,“陕西同山西不是差不多吗?”

  后来他在一个钱铺里做伙计,他也会写,也会算,只是总不精细;十字常常写
成千字,千字常常写成十字。掌柜的生气了,常常骂他,他只是笑呵呵地赔小心道
:“千字比十字只多一小撇,不是差不多吗?”

  有一天,他为了一件要紧的事,要搭火车到上海去。他从从容容地走到火车站
,迟了两分钟,火车已开走了。他白瞪着眼,望着远远的火车上的煤烟,摇摇头道
:“只好明天再走了,今天走同明天走,也还差不多。可是火车公司,未免太认真
了。八点三十分开,同八点三十二分开,不是差不多吗?”他一面说,一面慢慢地
走回家,心里总不很明白为什么火车不肯等他两分钟。

  有一天,他忽然得一急病,赶快叫家人去请东街的汪先生。那家人急急忙忙地
跑去,一时寻不着东街汪大夫,却把西街的牛医王大夫请来了。差不多先生病在床
上,知道寻错了人,病急了,身上痛苦,心里焦急,等不得了,心里想到:“好在
王大夫同汪大夫也差不多,让他试试看吧。”于是这位牛医王大夫走近床前,用医
牛的法子给差不多先生治病。不上一点钟,差不多先生就一命呜呼了。

  差不多先生差不多要死的时候,一口气断断续续地说道:“活人同死人也差.
.差..差..不多..凡事只要..差..差..不多..就..好了..何.
.何..必..太..太认真呢?”他说完这句格言,方才绝气了。

  他死后,大家都很称赞差不多先生样样事情看得破,想得通,大家都说他一生
不肯认真,不肯算帐,不肯计较,真是一位有德行的人,于是大家给他取个死后的
法号,叫他做圆通大师。

  他的名誉越传越远,越久越大。无数无数都学他的榜样。于是人人都成了一个
差不多先生——然而中国从此就成了一个懒人国了。

□ 原载《读者文摘精华》  陈惟明 

 

感恩节苦谈


图雅
  感恩节年在即,谈苦似乎煞风景。然而上小学的时候,逢年过节,当局的确是
常搞“忆苦思甜”活动的。

  那是请年老的工人或农夫回忆过去。所说情事,天地良心,确实是苦。如有一
位先生,过去做奴隶,偷了一块糖。藏在怀里,每天拿出来舔一下,舔了半年之久
,才完成了这件艰巨的工作。谁知事机不秘,让主人发现了,乃狞笑一声,命其跪
煤渣子。回忆至此,把衣服掀起来,展示骇人的伤疤。就有女同学不失时机地尖叫
、抽泣等,乃达到戏剧性的高潮。

  听了数次,产生一种微妙的效果,有一些朋友,好象生出抗体。成了鲁迅说的
那种“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淋漓的鲜血”。有一位听了一次新的之后
,竟少年老成地说:“这算甚么苦,跟河南那老太太比起来差远了。”当即遭到迎
头的痛斥。

  这很象喝酒。有人一开始喝一小口,即面红耳赤,咳嗽起来。稍有历练之后,
却能飞觞醉月,连尽数杯。假如只给他喝一小口,倒要怪你不够朋友了。

  当局的对策类似把酒杯换成梁山式的海碗,所谓“看看高家庄的地道能盛多少
水”。于是在老奴和大疤之后追加了一个“吃忆苦饭”的节目。那是在悲愤的气氛
中,由两位炊事员送殡似地抬出一屉糠窝头与菜团子,诸生肃容,俱各取而食之。
菜团子味道尚可,只是未曾放盐,“嘴里淡出鸟来”。糠窝头则极其恶劣,未曾当
过贫农的食管是很难接受的。    
  我吃了一次,便不再吃。对老师的质问,我说:不过是想试试什么都不吃,干
饿着又是怎么个滋味。老师想了一下,似乎也想不出什么反驳的话,走开了。第二
天,就有叫罗勉的同学受到表扬,据说吃了三个仍不下火线。我看着他细细的脖子
,简直不敢相信这个颇有书卷气的家伙能表现如此的英雄气概。

  而表扬有效,到了下回,就有吃四个,五个,甚至六个的。记录不断被刷新。


  其实大家或许都犯了一个可悲的逻辑错误。夫忆苦饭者,目的是体现“苦”,
苦得不堪下咽,才说明忆苦者所言非虚。狼吞虎咽,有失斯文之道,至少不算大将
风度。因为吃窝头与喝酒不同--川人有云:“酒醉英雄汉,饭胀日弄包”嘛。 


  假如有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说罗勉和老师借题发挥,恶意讥嘲,里头的
干系可就大了。

  年长以后,逐渐懂事,才知道那种态度是错误的。老人都爱讲古,曾经沧海,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嘛,怎能加以嘲笑呢。人非圣贤,我辈虽然没有伤疤,难道就没
有伤痕吗。

  在美国也吃黑面包,生菜,直至绝食。但那是为了防止心血管系统疾病,和糠
窝头不可同日而语。假如为了写文章,有一段送报纸的经历倒可以谈一谈。

  求职不算难,一个电话过去已经讲妥。待见面,工头是一个小伙子,名叫彼得
,和蔼可亲地笑,分给我两条路线,据说是富人区,每月报费很少拖欠的。

  万圣节前后开始送报,方知上了大当。盖富人区多为深宅大院,曲径通幽的所
在。故一脚深,一脚浅,跑了许久,仍找不到门牌或报箱。而富人爱蓄纯种狼犬,
大小与牛犊相仿佛,不叫,亦不动,只是在门口站定了,眼睛绿莹莹地射着光,为
什么如此,颇令人费解。又让人不知所措,好象做了贼。

  数次之后,乃知美国犬多为良性,不叫者也不一定咬人。然而危险也在于此,
因其经常不叫,反而不知其居心何在。一天前去收费,过来一只,样子与尺寸都类
似一只翻毛皮鞋,在我腿上挠了一阵子,然后奋力咬了一口。因其嘴小,只在裤子
上咬了一洞。富人珠光宝气,为我主持正义,说:“乔治,这是不礼貌的!”乔治
并不松口,只是发出一种快活的呜咽,使人怀疑它的主人平常是不是就用这话当做
抢骨头的口令。

  感恩节到圣诞节,美国西部开始下雨,阴风怒号,连日不开。本地的奸商大发
广告,俱各宣称本店倒闭,欢迎各界乘人之危,前来采购。照理说焦大不爱林妹妹
,他倒闭与我何干。但报纸里夹了大量广告,份量重了一倍,这就直接关系到国计
民生了。我背负了这些奸商,在泥泞的路上奔驰,愤然想起工头彼得的笑。

  有一天正在挣扎,突然有人叫:“嘿!”原来是一位订户,手挥报纸:“你看
--湿了。”我看看,是有几个铜钱大的湿迹,笑笑,把衣服拉起来:“你看--
也湿了。” 

  那人在彼得处告了一状。彼得责问,我说:“算钱吧,不干了。”他大急,原
来工头是承包制,我不干,他就得干。都是人生父母养的,知冷知热,他也明白此
事不当耍子。于是倒戈,陪笑,大骂订户。我亦笑笑,并不对该订户的报纸施加特
别保护--直至有一天,那人在报箱上赫然挂了一个信封,宣布从本月起,另加小
费若干。我想劳资双方斗争至此,在“水能载舟亦能复舟”这一点上,总算达成了
共识。

  送报生涯结束之后,又干了许多其它的勾当,逐步爬到了订户的地位。可是很
奇怪,每当同朋友经过那一带,总忘不掉如数家珍地指点一下当年的领地:某家经
常拖欠报费,某家坚持在早上六点之前收到报纸,在某处曾经被青苔滑了一跤,等
等,等等。

  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也算是以伤疤示人。可惜众人听了,大多应付差事地点点
头,并不失声尖叫或是抽泣。这或者是因为我还没学到老贫农的神髓。

                     11/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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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 鹿 记 (上)


< >·图雅·
  在春光妩媚的五月,我答应过一位朋友,讲一讲围绕出国发生的一些故事。朋
友没了消息,我十分伤心,对自己的诺言又不能忘怀。因此我决定把它讲出来。

  想到“出国”二字,我的心中首先充满了悲愤——然后就想起那个挂满了尿布
的早晨。一切的一切,都起源于一件表面上微不足道的小事:那天太阳没有准时照
到我的脸上。因此我睁开眼睛,首先注意到窗外晒了许多尿布。尿布五颜六色,于
是我想:这都什么时候了,万国旗也挂到门口了,而我还这样醒醒睡睡。潮流!出
国吧。

  这个想法令我惊喜。为什么?说不上来。可以说这是对自己的一次重新发现,
也可以说是对生活的又一次腻味。总而言之,我跑了一趟北京图书馆。那地方的严
肃足以让一流学者产生盗墓的感觉,只有真正的体力劳动者才能保持无动于衷。我
以一个上午的体力,从一本小棺材大小的洋书里发掘出了美国。洋书说得明白,美
国有数千所大学,海洋一样浩瀚的学问,还有——吓死人不偿命的学费。

  既然如此,我想,那还是怎么进来就怎么出去吧。我向外走,仍是短打扮,却
撞上一个人,定睛一看,是同教研室的哥们儿小周。此人戴蛤蟆镜,活得极有滋味
,而且朝气蓬勃,到处乱蹿,你可以走到天涯海角,但是你每天总不免要撞上他十
来回。

  “咦,”他这样说,“秃子,是你——”

  “嗯,是我,”仗着盗了一早上墓,我的语调有些个傲慢,“我问你一件事:
你觉得美国怎么样?”

  “美国?好地方!”他马上眉飞色舞,又马上警惕起来,“你不是要当汉奸吧
?”

  “目前只是想当而已,可惜还缺万把美金。汉奸也有汉奸的难处。”

  “是啊,这年头什么都难,”他饱经风霜地仰起头,他的蛤蟆镜闪闪发光,“
好在对于穷人说来,空气还是存在的,天也总是那么蓝。”

  这话很深刻。我试了试,呼吸果然畅通,再抬头,天也蓝,引人遐思。假如用
宇宙做参照系,尿布算不了什么,出不出国也算不了什么。花好几万美金,买来一
个汉奸头衔,对宇宙并无好处。假如不当汉奸,宇宙也不至崩塌。想到这里,我决
定放弃出国的荒谬想法。我感到一种浪子回头的痛快。

  但是许多时候,毛病不出在宇宙,而出在你的周围,使你无法痛快。没过几天
,我所在的教研室接连发生了两件大事。一件是我的走红,另一件就是奸臣的出现
了。

  关于走红,一开始不过是蛛丝马迹。比如说:教研室的同事投我以异样的眼光
,简单地说,含有一种宫女性质的幽怨。我那时正在读金庸小说,倾慕姑苏慕容氏
“以彼之道,还彼之身”的功夫,所以自然而然地报以同样的眼光。

  “以眼还眼”的情况没能持久,被一位叫小姚的给打破了:

  “行啊,小图,够蔫!”

  蔫?面对突然伸出的大拇指,我不免有些慌乱:“哪里哪里……”

  “哪里?当然是美国!还瞒着众位哥们姐们?”

  “什么,小秃子要去美国?也没见跟大伙儿言语一声儿啊。”

  同事从四面八方向我包围,我朝桌子后头一个比较安全的角落退去:“错了错
了,你们听我说……”

  “说什么?什么也别说,今天什么日子?你得请请客!”

  七张嘴和八条舌头在一起说话,小姚总结说:“对,请客,马克西姆!”

  我能领会小姚的用心:马克西姆乃是法式餐厅,它的菜价只在民间神话中流传
。一提马克西姆,所有的辩解都不会起任何作用。形势寡不敌众,我只好把求救的
眼光投向小周。

  小周是场面上的人,他话全用卡尺量过:“秃子出国,大家应当保持冷静。我
看这个事,上炒鳝段应当可以收场了。”说完跟我做个眼色,把蛤蟆镜戴上了。

  炒鳝段朴实多了,那是附近畅春楼的名菜,虽然也贵,但还没进民间传说。他
戴上了蛤蟆镜,那就表示这是最后立场,并没有进一步谈判的余地。何况也没人等
我再说什么,只听见唿隆一声,我已经跟众多的高朋坐在畅春楼里了。

  那是下午四点,外头热,啤酒凉,众人兴致勃勃,直喝到晚上七点。将心比心
,我理解大家,对于一个汉奸,这是最低处罚。严格地说也不算纯粹的挨宰,大家
轮番向我敬酒,使我生平第一回尝到了昧着良心走红的滋味。我用墙上挂的那幅周
恩来的中堂安慰自己,那上头写着“难酬蹈海亦英雄”。

  人怕出名,跟宋胖子谈一回话就明白了。宋胖子是教研室主任,他的李白英译
有国际声誉,我平时总是把他老人家本人当成真理看的。老人家第二天找我谈话,
首先猎狗似地闻了我一下:“小图,你身上好象有酒味,这样去上课影响不大好吧
?”

  “啊啊……是吗?”我尽量做出轻灵的表情,我昨天原不应该忘记请他的。

  “当然喝酒是不错的,工作忙,进进补,何况还有李白斗酒诗百篇嘛,”宋胖
子站起来,他的步子除了份量之外还有法度,“李白,多么伟大的爱国者。”

  “而我们有些青年人……”他瞟了我一眼。

  对我来说那一眼有如一枪,临难之际无数念头闪过我的脑际,李白的出身,安
史之乱,郭老的考证——为什么提到爱国问题呢?轻功不灵,我意识到应该使单刀
了。

  “宋先生,我没想出国,如果这是您真正的意思的话。”

  他转过身,他的目光使我想到许多武功精湛之士。

  “告别酒都喝了,还想把我老头子蒙在鼓里吗?”

  “我——”

  “你不同意我的学术思想,对不对?不同意也罢了,昨天四点教研室例会,你
为什么把大家拉去喝酒?喝酒也罢了,你又对大家说诗是不能翻译的,特别是李白
的诗!”

  “宋先生!”我哀鸣一声,产生了一种当场自裁以表心迹的壮烈冲动。但我意
识到一个人应当坚强,所以我把冲动强行压抑下去,从比较乐观的方面来想:我昨
天怎么没想到这么聪明的一个主意?假如真的攻击攻击他老人家,也许便能一举成
名。

  然而宋胖子误会了我这一声哀鸣所表达的复杂意境:“你不要无理取闹!你出
国我不批准。教研室,这个,是一个萝卜,而且——是一个坑,你走了,你的课谁
教?”说完一脸怒色,拂袖而去。

  真理走了,萝卜的脑子只剩下四个字:爱国主义。我没法拒绝爱国主义,李白
不会错,爱国主义也不会错——我只是觉得这是一出戏,生活里的戏:出不了国不
算精彩,最精彩的是没能递出一份已经被拒绝了的申请。

 

  一个人到底是谁,完全被大家如何看你所定义。事到如今,我已经进入了汉奸
的角色。作为一个演员,合乎逻辑的下一步应当是什么呢?闹情绪,生病?我觉得
闹情绪没有什么意思,还是生病比较有趣。

  我在病中吟咏李白。不用说,这是有人采用诬告的手法出卖了我。蜀道难,因
为奸臣当道而主上昏庸,李白他是多么伟大的诗人。

  生病的第三天小周来看我,我给他剖析了一下奸臣。第一怀疑对象是黎莹。我
花费了半年的精力追求这个小妖精,她却说我没有气质。那天吃饭她的眼色迂回曲
折,可以说是做贼心虚。然而小周不同意我的意见,他认为那是脉脉含情。

  “好吧,那么就是小姚,他的舌头长,可以当墩布使,又是宋胖子的得意门生
。”

  小周思索一下,再次摇头。我试图说服他,但他只是顽强地摇头,我忍无可忍
:“生平没见过你这么木头的人!够意思就在黎莹和小姚之间给我挑一个奸臣,要
不然你以后别跟我这儿假装哥们儿!”

  这话见效。小周慌了:“行,行,都依你!小姚,小姚还不行吗?”顿了顿,
又说,“算我晦气,我今天又不是挖奸臣来的,我是递个信儿:昨天教研室可开会
了。”

  “噢,开会了。宋胖子把我的国籍给开除了吧?”

  “哪能呢,那是下一步。这次没那么严重,只是把你从分房的名单上给划了。
”

  我两眼一黑,差点儿没晕过去。说实在的,开除国籍是无所谓的,不分房子可
就要命了。黎小妖精不就是做了一次家访以后才说我没气质吗?我一把揪住小周,
心想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来俩嘴巴再说吧。可是小周很灵活,他趁我病后虚弱,用
了一手小缠把我制住了。这狗娘养的学过几手拳脚,还颇有几分力气。我挣了几下
没挣开,说:“不活了不活了,厨房里有家伙,是哥们你捅我一刀吧。”

  小周也急了:“别价,捅你好办,你能保证我不下大狱吗?”

  “你要造反了?”我怒目而视,“抽嘴巴你不干,下大狱也不干,要不你给我
把宋胖子给做了吧。”

  “瞧你这德性,一点经不住事儿——宋胖子绝对不能饶——可我刚才完全是开
个玩笑嘛。分房子还没讨论,谁敢说不分你秃子啊?”

  我长嘘了一口气:“我说也是,两次分房都没我份,这次怎么也该我了吧?”


  “这可不一定。这叫秦失其鹿,天下共追之。得,哥们说错了话,哥们颠!您
自个多想想——误什么也别误了传宗接代。”

  小周颠了以后我把秦朝的鹿想了一遍。假如拿干部资历打比方,那在我们教研
室爬雪山过草地的都分到房子了,三八式的也差不多了。我参加抗战晚,可跟解放
牌的相比,距离那鹿又近得多。所以这一局天下,我应当稳操胜算的。

  不过小周把这事提到了传宗接代的高度,也许还是谨慎为好?反正病还没好,
有的是时间。我遂采用许多理论,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然后再无情推翻。事实再
一次证明了辩证唯物主义的有效性,当我把我的走红,奸臣事件同中原逐鹿联系起
来看的时候,一个对手显现出来了:小姚,我为什么没有想到小姚呢?

  第一,他比我晚毕业一年只是表面现象。分房要比贡献,大家都教一门课,这
个学期他却在一门课之外做了许多翻译工作。第二,是他首先揭破我的出国,并且
提出马克西姆的。吃鳝段并没耽误他当奸臣(一定是他),就手儿把我给诬告了。
所有这些,都明白无误地指出他便是泗水无赖刘邦——不,项羽——刘邦应该是由
我这样的有道之士来做的。

  天下大势分析清楚,下一步应该怎么干很明确。“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
己跑掉”——当然一把扫帚不行,还要联络广大的清洁工,因此我马上就到学校去
了。

  碰到的第一位清洁工是黎莹,她夹了一本教材,满手的粉笔灰,见到我吃了一
惊:“你怎么回来啦?病好啦?”

  我若无其事地说:“这不好几天没听见你的声音,心里不踏实吗?——其实也
没病,在家培养培养气质。”

  “原来如此,我倒没想到。要出国,当然是准备追洋妞啦。”

  “可不,本来是觉得越早准备越好。不想昨天接一电报,我的经济担保人吃饭
不小心,让一根鸡骨头卡死了。我想来想去也想通了:洋妞有什么好?还是追黎莹
同志吧。过两天分一套房子,那不更有希望了?”

  “呸!房子分你,人家小姚这两天不是白白邀买人心啦?”

  我心里“格登”一下,果然不出我之所料,小姚已经在做舆论准备了。幸亏小
妖精还没叛变,假如她说“呸”,那就意味着她跟你还是一拨。假如她装出一副高
傲的模样,那就意味着没戏了。

  稳住了黎莹,我转而争取教研室的其它势力。制造四面楚歌必须做艰苦细致的
思想工作,软硬兼施,明的暗的都用。不到两天,全教研室都知道了经济担保人进
食时发生的不幸,大家心里怎么想我不知道,至少表面上都坚持了革命的人道主义
。那两天我犹如一个守灵人,对每一个前来吊唁的人说:我要节哀顺变,分房的事
,我可全仗您投那神圣的一票了。

  外围的灰尘基本扫清,下一步是垓下之战。第三天上午,我站在宋胖子面前,
运足了大无畏的无产阶级革命家的真气,说:“宋先生,我错了。”

  这句话的爆炸力很令人满意。宋胖子本来半闭着眼睛,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
听了这话,居然把眼睛睁开了。我接着说:“这几天把您的话翻来复去翻了很多遍
,翻出一个结论:国一定要爱,汉奸一定不要当。”

  宋胖子似笑非笑:“那出国——”

  我抢着说:“出国也不提了。这个提法本身就是错误的,容易引起误会。我跟
大伙儿说了,以后谁再说我出国就是骂我汉奸。”

  “这么说是不是不够严谨?”宋胖子不愧学术权威,一脸的不相信。

  “理论上是不够严谨,但能够表达我对自己的痛恨。”

  “噢?”宋胖子拖长了声调,“是啊,理论是一回事,这个但是,但是这个—
—实际行动。”

  狐狸进套了。我提醒自己要沉住气:“宋先生,我小图再也不做请客吃饭的口
头革命派了,您不觉得我今天有点雄赳赳的吗?这是跟您请战。李白这么伟大的爱
国诗人我们一定要下力的弘扬。我和小周商量了,这个工作不能光让您这样的老前
辈受累!”

  宋胖子抹去脸上的唾沫星子,他显然挡不住了:“说不上受累,说不上受累,
尽一点应尽的力量嘛……”

  小周料得不错,我按预定方案,断然发起总攻:“这么办吧:您尽一点,我们
也尽一点。让小周以一个学期的力量,翻译李白的蜀道难,外加古风!”

  “嘿嘿,我就知道你是胡说!”宋胖子的脸变了,“出去!”

  我神色自若,不疾不徐地说:“我知道您是为他教的那门课担心。这事我们商
量好了,那课由我来承担好了。拥护李白不能口头上说说就算完事嘛!”

  这个表态大大出乎宋胖子的预料。他久久地研究我,使我感到仔细洗脸的必要
。最后他字斟句酌地说:“这种精神我是支持的,但是一个人教两门课,教学质量
能保证吗?”

  我不知道在多大程度上宋胖子看穿了我们的阴谋,但我知道这是到了有进无退
的关键的时刻,所以我用了最诚恳的态度,以及最宫女的语调说:“宋先生,他的
课我曾经教过一个学期,不会成问题的。您如果不给我一个立功赎罪的机会,那对
我的自尊心和积极性都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宋胖子沉默极长的一分钟,然后说:“好吧,看在李白面上,我就冒一次险。
不过,这还得系里批准。”

  那一瞬间我心花怒放。两门课!在逐鹿的问题上谁再跟我比“贡献”无异于自
杀。当然,分了房子之后,小周的课还是要完璧归赵的。下次分房,我也不能忘了
这下死力的铁哥们。所谓系里,无非是走走形式,只要他宋胖子答应了,这套房子
还有跑吗?

  下边这一段有些难以张口讲述。彻底的唯物主义者无所畏惧——这个我的明白
。但我修炼不足,道行不深,做了许多努力,还是没忍心对这一段进行任何文学加
工。所以是用了新闻笔法,满足于把事实罗列出来。目的是使大家能了解这一段历
史,而不是提供娱乐,这一点务请读的时候注意。

  简单地说,两个星期之后我们教研室开了一个会。在会上宋胖子宣布了几件事
:

  第一。根据群众公议,教研室领导慎重研究:这次一间一套的房子,决定分给
姚平同志。这里做一点解释,我们考虑了两个因素:一是道德品质和工作态度。小
姚一贯安心本职工作(此处斜了我一眼),而且作风正派(此处斜了我和黎莹一眼
)。二是将来职务和以往贡献。小姚已往的贡献不用我多说,至于职务,经学校批
准,任命姚平同志担任本教研室副主任,协助我从事李白的翻译工作。

  第二。我们教研室的小周同志笃信爱国主义,立志深造,已经在暑假期间办好
了全部出国手续,上个星期他向教研室申请,我们考虑到他教的课已经有了妥善的
安排(此处投我以微笑),批准了他的申请。现在他不日就要动身了。让我们大家
热烈鼓掌,欢送小周同志(起立,全教研室长时间热烈鼓掌。小周同志则羞答答地
站起来,娇艳得象个大姑娘)。

  以下略去若干字——因为从那时起发生了什么我便不知道了。

  不久,由于一个偶然的机会,我了解到攻击宋胖子事件的编造者便是小周。我
认为既然那是在他改信爱国主义以前,我们就不可以苛求于他。又有人说,我那天
晕过去和小周有关。这种说法是不公正的。据医生说,那是神经过敏和过度疲劳所
致,是在某些情况下人人都会有的一种自身保护性反应。

  实际上我还是感激小周的,因为我醒来之际又是一个早晨。周围很安静,太阳
和蔼地照我。我从窗户里看出去,天很蓝,宇宙亦清楚,朦胧诗正在流行,我想了
想此事的前因后果,遂鼓勇写了生平第一首朦胧诗。那诗是这样的:

    人生如演,宇宙如戏,教研室则仿佛是爱国主义
    天特蓝,朦胧又美丽
    只是不知今日之尿布,竟是谁家之窗口,那飘扬的旗?

(全文完)

□ 10/31/93寄自美国<Tuya@ccmail.uoregon.ed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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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五 维


< >·图 雅·
  美国科普作家阿西莫夫讲了一个维数的故事,说是一头在二维空间生活的驴子
会碰到许多不愉快的事。譬如说,纸上有一头驴,这头驴侧面对着咱们,头朝左。
现在有一位右视眼的美学家说,你这样我看着不大方便,你转过来,头朝右吧。这
驴想了想说:好吧。于是它向前打一滚儿,四脚朝天,说:现在头朝右了。美学家
生气了,说:你这不是捣乱吗?这样不但在构图上很不美观,而且在心理上也很难
接受,特别是很难让动物保护主义者接受。公平地说,这位美学家错怪了驴子,他
也许忘了,转向对一头三维的驴子来说很容易,只要原地转个圈儿就行了。但对二
维驴子来说却比登天还难,因为它没有那个可供转身的第三维。

  既然维数太少了对心理和美学都不利,我们对维数问题就不能掉以轻心。有人
说:这世界上只有四维,时间一维,空间三维,我看这个很可以商榷。我的愚见是
这样的:对于人类来说,四维的自由度太少,似乎还应该加一维,就是“思”维,
简称第五维。当然我不是说说就算,得给大家一个说道儿,或者叫证明,以表示这
个特科学。

  首先,第五维跟其它的维有许多相似之处。例如,它跟时间和空间一样,都是
客观的。“心之官则思”,只要人存在,人的思维也存在。历史上许多国家的元首
都想消灭一些令他们恼火的思想,结果都没成功,这是由于他们没认识到第五维的
客观性。不能消灭思想,正如不能消灭时间或空间。一个人可以当男人,或是当女
人,当汪精卫,或是当韩世忠,但他不能选择不思想。一个人尚且这样,人类整体
的思维活动当然就更是,它是一种连续流,恰恰象时间的流逝,或是空间的绵延。
可见思维是人存在的方式,正如时间和空间也是他的存在方式。

  其次,第五维有它的不可替代性。一棵苹果树,它的要求不高,有点空间伸展
枝叶,有一些时间生老病死就行,有一位牛顿在下边躺着想想万有引力就更好了。
所以对它来说,四维已经够了。人就麻烦,所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人得读
书,做作业,长大以后还得伤心,找朋友,自寻烦恼,假如要出国,还得复习英文
,假如要发财,还得考虑如何损人利己,假如不幸做了官,那便要处心积虑地计算
收贿的危险和可能性……。总之,对一个人,除了给他几十年时间折腾,给他一块
地盘捣乱之外,还要给他相当的思维能力,以便他顺利地做这些事。特别是使他撞
墙的时候,不至象阿西莫夫的二维动物那样,不知如何转身。

  第五维的不可替代性还表现在它的超越时空。最近我的朋友和我呼吁授予金庸
诺贝尔文学奖,许多在美国,加拿大,和台湾的中国人都一致赞成,这说明处于不
同地点的人们可以超越空间,共享同样的想法。通过思维,时间也可以超越。一位
纽约的强盗,走在黑暗的巷道中,想:嗯,今儿晚上没月亮,打闷棍合适。他的这
个想法,正好跟好几百年以前的一位中国同行叫做李鬼的想法相一致。这也是拜第
五维所赐。从正面来说,有了第五维,我们可以欣赏苏轼的月亮,斛律金的风,草
,和牛羊,以及萧峰的精湛武功,甚至可以和根本不存在的人神交。试想没有第五
维,生活是多么的乏味,所以这一维一定是不可或缺的。

  有人说,不行,时间和空间可以独立于人存在。思维可就不能了。这个有理。
但是,第一,这正是第五维的特殊性之一。如果它跟别的维完全一样,那还要它干
嘛?第二,第五维是相对于人类而言,不是针对花岗石或三叶虫。尽管严格地说,
三叶虫到底有没有思想不好下断言。庄子不是说过蝴蝶有梦吗?第三,假如人类都
不存在了,讨论任何一个维数本来也没什么意义。不要忘了,我们之所以建立维数
的概念,完全是为了自己讨论问题方便,而不是为了跟自己为难,更不是为了某种
神秘或神圣的理由。从实践的观点看来,第五维的重要性丝毫不比另外的四维更差
,不能用其它维的独立性来推倒第五维的存在性。

  为了说明第五维,现在举几个例子:

  例一:植物人是四维空间的一个曲面。他不能思维,所以他只占有时间和空间
,仿佛一块石头。实际上他是一个以自己身体为边界,沿时间延伸的一个柱体。这
不是说他没有思维坐标,只是说他的思维坐标处处为零,他的函数,与它在四维空
间的投影相等。

  例二:睡觉时人生函数呈柱体。大家知道,对于一个睡觉比较踏实的人来说,
几个小时之内身体是不做位移的,所以他的空间坐标不变。但因为时间还在流动,
所以那段时间他跟植物人基本相似而呈柱状。假使他做梦,他会沿第五维做位移,
柱的美学形态被破坏,当晚他的函数便有些象没有长好的树干,会扭曲,甚至于分
叉。假如做恶梦而惊醒,起床吃一片镇静药,他的函数沿时间轴便不可导。

  例三:第五维在辨别忠奸上的应用。既然一个人在任一时刻的状态可以为五个
坐标所确定,反之亦然,那么如果我们知道一个人的坐标,便能判断这个人。这个
很重要,也是我引入第五维的基本考虑之一。假如只用四维来描述,岳飞和秦桧就
没什么区别,因为他们只是宋朝那个时代,两团占有大约相等的空间的物质而已。
那么好人和坏蛋便无法分辨了。而今天我们之所以懂得敬仰岳飞,以及向秦的跪像
吐唾沫,就是因为有许多历史学家,替我们研究了他们第五维的缘故。


□ 图雅<Tuya@ccmail.uoregon.edu>寄自美国 1993.1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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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厕阅读


< >·方方·
  入厕阅读,我相信是很多人一生中深感快意的事情。据说外国人还专有入厕阅
读的杂志报刊,足见七大洋国别不同人种不同语言不同习俗不同,但人类寻找的享
受方式却总是很雷同的。

  我家入厕读书的头人自然是我父亲。我们从南京搬甏武汉后,居住的房子厕所
较大,分大、小便池两间。设计者想来也是个好入厕读书之徒。记得我父亲每天中
午下班回来第一件事便是绷紧着脸找书,找到一本后,便直冲厕所。待他挟着书再
出来时,脸上则尽呈惬意之感。有时候父亲在急于上厕所那一刻死活也找不到他要
看的书,常常憋得脸色发青,却依然一边发脾气一边不屈不挠地翻找,大有无书不
入厕架式。弄得母亲经常不得不放下手中家务前去帮忙。有一次,父亲在入厕前欲
找《乐府诗选》,找来找去竟找不到,我和母亲都出动了,却依然寻不见。父亲真
是痛苦万分,最后实在无法,只得随手抓了一本我借的小说。待他出来时,没有寻
常那种志得意满之态,只淡淡地把小说往我面前一甩,说:这种书有什么看头?《
乐府诗选》是父亲上厕所时很喜欢看的书,可惜直到父亲死也没有找到。也不知它
是怎么失踪的。父亲常叹说:看一本不喜欢的书,拉屎都没劲。

  因为父亲的如此这般,我们一家人自然也都如此这般,包括我的母亲。我母亲
读《红楼梦》不下五遍,我相信至少有两遍是在厕所里读完的。说出这话来,可真
对不起曹雪芹。

  1966年,我家两间房子变成了一间,隔壁搬来一家邻居。厕所由一家专用
变成两家公用。邻居家的人也爱读书,一来见我家上厕所人人手持一书,大喜过望
,立即加入了这入厕阅读的队伍。邻居老太太眼睛近视,看书时眼睛距书只一寸远
,我们经常笑她看书不是看,乃是闻书。就这,她老人家居然也在厕所毫不犹豫地
带上了书,且自笑曰:既闻书又闻臭。

  只是入厕读书的人一多,弊病就显示出来了,这就是厕所不够用。都是上学上
班一族,出门和在家时间比较集中,凡入厕皆携书,没有半小时如何出得来?若碰
上一本有趣的书,一边排泄一边笑读,何曾会记得外边有人正憋得痛苦?这一来,
抢厕所就成了每天必不可少的事和每天必不可少的话。我父亲最痛恨在他欲进厕所
时,有人抢了先。这时候的他总是暴躁而又急剧地在家里来回走动。设若在厕所里
看书的久蹲不出的是他的儿女之一时,他便会忍耐不住地前去“哐哐”踢门。门外
响声如此,门内的人焉能不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安心消遣下去?甚至拎了裤子逃出
后仍然惴惴不安,恐有责骂上身。只是待父亲挟了书从厕所出来时,多半已心平气
顺了。他若开口,多也是谈适才厕所里的阅读内容,谈得高兴,还会大笑。到此时
,先前占了厕所的我们之一,才放下心来。

  要命的是在父亲下班回来意欲入厕时,厕所里蹲的很可能是邻居,那父亲就惨
不忍睹了。你无法对别人家的人发火,只得忍受。而邻家人在厕所里也是要看书的
,看得高兴时也不记得厕外的人事的,满怀耐心地等他出来着实也不易。父亲这时
候通常很是无奈地表现他的愤怒。有时不得不板着面孔下楼到对面一栋厕所去。当
然,去时仍然会在胳膊下挟上他的一本书。

  入厕读书,算不上是什么好习惯好风气,尤其医生和图书馆员定是怀有反感。
但的确有许多人都喜欢这么着。其意义自然不是为节省时间,想毕更多是为了一种
快乐。现在喜欢读书的人越来越少了,厕所的光线也越来越差,不知还有几多人会
挟着书匆匆地冲进厕所,也不知会有几多人手中无书誓不入厕的气概,就象我的父
亲当年那样。

□ 原载《作家》1994年第3期

 

                 葛优三件事

                 褚 果
  “树大招风”,这是一句古话,道理是不错的。自葛优在影视界名声渐起,以
他为主人公的民间故事(俗称“段子”)便不断涌现。这些“段子”大都是影视圈
人士的创作成果,近似于民间文学,口耳相传,集体加工。葛优人、戏俱有些幽默
色彩,素材不错,特别能刺激段子创作者的灵感;且他虽为名人,为人却还豁达厚
道,有人拿他开心,只是“嘿嘿”笑上几声,并不翻脸与人急,不打创作人的“棍
子”。因此,葛优的段子不断多起来,且流传日广,并渐渐地漫过小圈子,真正流
入民间。现抄记几则如下,以飨痴迷于葛优者。
  其一。
  有一年,葛优到西影厂上一部戏,同组的还有谢园、常戒几个,还有他老爷子
葛存壮。片子迟迟没有开拍,剧组几个年轻的闲得无聊,便打开了麻将。葛优以前
不涉此道,这回便一见钟情,痴迷得寝食俱废。为了刺激,他们还带点小彩。谢园
坐葛优下首,人又极张扬,边打边嘴上说个不停,能从“两万”侃到“两伊”;常
戒话倒不多,只是不论谁打张牌,必高声怪叫,“哇,是幸福牌呀!”葛优初学乍
练,牌都理不大清,再加上这帮人喧嚣震耳,更是紧张,老出错牌。牌刚落地,谢
园便飞快地拈去“糊”了。每每打下来,葛优总是“奉献者”。终于在一个深夜,
葛优身上的伙食费光了,别人说算了,你老退居二线罢。葛优痴情地看着麻将:“
不!等我一会儿,我去找老爷子贷点款。”便摸黑上楼去找葛存壮。一会儿,葛优
兴冲冲地奔回来:“骗来了,骗来了,接着练!”又打,结果还是输。
  第二天,赢家谢园做东请众人吃饭。谢园兴高采烈,把“三五”烟和高级打火
机往桌上一拍:“瞧,葛优烟,葛优机”。接着将裤腿往上一提现出一双新鞋:“
瞧,还有葛优鞋。”众人俱笑。葛优也嘿嘿乐,瞬即表情严肃起来:“不!应该叫
存壮烟,存壮鞋。”
  其二。
  有一回,葛优到一家商店买了条裤衩。出了商店门,撑了撑觉得太大,便回身
进去找售货员,要求换条小的。那售货员是个伶牙俐齿的小女子,脾气不大好,一
口咬定出手概不退换。那时葛优还未演《编辑部的故事》,小女子不认识他,渐渐
围上来的闲人中倒有识得他的,便起哄:“嘿,‘美洲豹’要换裤衩哪!”葛优比
较腼腆,对小女子恳求:“换换,太大,穿不住。”小女子话挺损:“穿不住?拿
根绳系牢点,早干嘛啦!”葛优气得面红耳赤,正想发作,忽瞥见解园、梁天两哥
们儿也进了这店,便心里发急。这二位怎么赶巧来这店,不能让他们看到自个儿洋
相,往后拿这说事。看看二位已挤将过来,便急中生智,把一脸怒容化成欢畅表情
,哈
 
 
 

野草


作者:夏衍

  有这样一个故事。
  有人问:世界上什么东西的气力最大?回答纷纭的很,有的说“象”,有的说“狮”,有人开玩笑似的说:是“金刚”,金刚有多少气力,当然大家全不知道。
  结果,这一切答案完全不对,世界上气力最大的,是植物的种子。一粒种子所可以显现出来的力,简直是超越—切。这儿又是一个故事。
  人的头盖骨,结合得非常致密与坚固,生理学家和解剖学者用尽了一切的方法,要把它完整地分出来,都没有这种力气,后来忽然有人发明了一个方法,就是把一些植物的种子放在要剖析的头盖骨里,给它以温度与湿度,使它发芽,一发芽,这些种子便以可怕的力量,将一切机械力所不能分开的骨骼,完整地分开了,植物种子力量之大,如此如此。
  这,也许特殊了一点、常人不容易理解,那么,你看见笋的成长吗?你看见过被压在瓦砾和石块下面的一颗小草的生成吗?他为着向往阳光,为着达成它的生之意志,不管上面的石块如何重,石块与石块之间如何狭,它必定要曲曲折折地,但是顽强不屈地透到地面上来,它的根往土壤钻,它的芽望地面挺,这是—种不可抗的力,阻止它的石块,结果也被它掀翻,一粒种子的力量的大,如此如此。
  没有一个人将小草叫做“大力士”,但是它的力量之大,的确是世界无比。这种力,是一般人看不见的生命力,只要生命存在,这种力就要显现,上面的石块,丝毫不足以阻挡,因为它是一种“长期抗战”的力,有弹性,能屈能伸的力,有韧性,不达目的不止的力。
  种于不落在肥土而落在瓦砾中,有生命力的种子决不会悲观和叹气,因为有了阻力才有磨炼。生命开始的一瞬间就带了斗争来的草,才是坚韧的草,也只有这种草,才可为傲然地对那些玻璃棚中养育着的盆花哄笑。

  1940年

 

 

 

 读 你 已 迟 根号二 ·郑心一·

 

不久前看到某青年杂志上刊登一则征文启事:我的中学时代。我便拿起笔写下 了中学时代一件难忘的往事。

那是在高三的上学期,我的一篇散文在地区的一家刊物上发表了,立即在我们 这样一所农村中学刮起一阵不小的旋风。一时间我成了老师和同学们眼中的“热点 ”人物,赞誉之词扑面而来。我也踌躇满志一心要考上某名牌大学,将来当个作家 。

大约两星期后,同学中竟风传起我和一个叫瑗的女同学好上了。开始我并没怎 么在意,因为媛在我们班的女生中实在太不起眼,又黑又瘦,身材又矮,同学背后 送她个外号“√2 ”(意为身高只有1.414米 )。当时春风得意的我怎 么可能与她有什么瓜葛。可后来这件事越传越玄,还有鼻子有眼地说我曾给她写过 什么东西,她也曾给我写过信,信上说一定要追上我云云。我疑心此事与媛定然有 关系,不然别人何以扯得如此神形俱备。尽管她的成绩不错,作文也很好,但在胸 怀鸿鹄之志的我的面前,那时她不过“燕雀”而已。我决定找她弄清究里,以正视 听。

那天晚自习,我在班里故意用一种很夸张的语气大声地叫她的名字,引得全班 同学一阵躁动。她顿时脸红了。她还是很顺从地随我来到了学校大操场南边的老槐 树下,显得十分紧张和不安,瘦小的身影在教室明亮的日光灯的辉映下显得格外单 薄。这更证实了我那些风声与她有关的猜想。“同学中关于我俩的风言风语你听到 了吗?”完全是审问的语气。她低下头脸掉向一边。“我什么时候给你写过东西? 希望你不要胡思乱想,安心读书。”后边还有一大串话没说完。她捂着脸跑回了宿 舍。第二天她一天没进教室,后来女同学告诉我说媛在被窝里撕毁了自己的日记本 。

不久,她转学了。

我在作家梦的驱使下,在不停地写,虽说也发表了两篇,但我荒疏了自己的功 课。在高考中,我因数学没及格而名落孙山,父亲退休我顶替当了名普通的工人。 这些年来,我虽然在缪斯的圣殿外擂门不止,但限于文学功夫不够扎实,“芝麻” 一直未能开门。 六年后的一天,我无意间翻检中学时代的书箱时,翻出一本《汉语成语小词典 》,在塑料护封里发现了一张发黄的纸条,上面的内容令我大吃一惊:

“郑心一同学: 你写的文章我认真看了好几遍,写得太好了,太感人了,简直就像是为我写的 。我也喜欢文学,可比你还差得很远,我发誓一定要追上你。我想提醒你一句,离高考不远了,你的数学不太好,要抓紧时间补上,否则上不了大学,要实现你的作家梦谈何容易。

你的同学李媛”

我反复回忆终于想起,在我的文章发表后不久,李媛确曾借我的《汉语成语小 词典》用过。她还我的时候我随手塞进了书包,后来我又借给了邻位的两个女同学 用过。这便是“信件风波”的由来。那年因为地区刊物编辑部给我寄来一本《汉语 成语大词典》,这本成语小词典被我塞进了杂乱的书箱,沉睡至今。 我的自负使我盲目粗暴地伤害了一位在我头脑发热时真诚地关心我的女同学。 她的提醒对当时的我又是何等重要呵。一种愧疚之情一直缠绕着我,我却无法向那 位同窗表达我深深的歉意。看了征文启事,我毫不犹豫地写下了这段往事。

两个月后,我收到了编辑部寄来的刊物。我的那篇《信——一段难忘的往事》 赫然刊登在征文栏的篇首。里面还夹着一封编辑的信:

“读了你的《信》,我久久不能平静。我认为那个被你斥责过的丑小鸭应该感 谢你,没有你的斥责,她或许没有今天。当初她给你写信也许因为她很崇拜你,也 喜欢上了你。一个女孩子如果没有喜欢上一个男子的话,是绝不会轻易给他写信的 (如果那张纸条可以称作信的话)。她之所以写出那样的信来,可能一半出于对你 的关心,一半是委婉地表达对你的那种‘喜欢’。处在那样的年龄,你和她都很幼 稚,幼稚的年龄做出幼稚的事来上帝是可以原谅的,你说对吗?

真诚地祝你成功!”

信的落款,使我大为震惊,竟是她―― √2